作别我的父亲
李耀东
患病六年、卧床几乎两年的父亲终于不治，我基本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，眼泪却忍不住，不断地涌出我的眼眶……
自2020年4月父亲患病至今，我曾经无数次的设想过与父亲的最后作别，设想得最多的：是一定要和父亲平静地告别，让他安心地放心地去到另一个世界，然后神仙般地住在天上，看着我们！
父亲是这个世界上，最好的父亲！他留给我们的财富，取之不竭！
父亲是对我恩比天高的人！我少年冒浪，屡闯大祸，让父亲伤透了脑筋也受尽了折磨。但每临大祸，父亲却总是更加的平静，更加地不会责备我，反而总是在安慰我开导我。至今记忆犹新的，是父亲说的“每临大事有静气”！“孝慈报国天经地义”！“只有想不到的，哪有办不到的”？“出水才看两腿泥呢”！1994年，我因冒浪单纯而闯祸，而被大学退学，心灰意冷到了极点，父亲没有一句一字的责备，在陪着我求爷爷告奶奶地奔波了四十天而终于无望以后，父亲反而安慰我：“东娃，爸给我娃说，只要你不输了这一口气，爸就是拉杆子要饭，也要供你把书念成”！这是父亲终生唯一的一次叫我“东娃”！唯一！也是唯一的一次说“我娃”！如今，56岁的东娃，再也叫不醒他最敬爱的父亲了！苍天何忍哪！
父亲是一个勇于担当的人！他以自己一米六零的小个子，承担着那个苦难年代李氏三门人所有的责任和希望，承欢三对爷婆，看顾并无血缘关系的老姑和姑姑直到终老。在那个穷困的年代，一家九口，劳少人多，还要供养五个学生，但父亲从来没有让我们感觉过困窘！一锅接一锅地把水烟抽到半夜，第二天早起开学的我们，学费生活费却从来没有拖欠过一分一毫！父亲是不让我们看见他的困窘的！他会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后院里，几个小时谁也不见！如今，父亲把自己关在了冰冷的棺材里，还是不让我们看见他的困窘！所以我，必须平静哪！
父亲是一个仗义忠诚的人！他待人至善至真，因此而赢得了所有亲戚朋友的信任和期望。几个堂哥在那个艰难的岁月，因家贫而难以娶亲，父亲四处托人，多方谋划，又出钱又出力，如同对待自己的儿女，虎林哥结婚的头一天晚上，大伯大妈因为80元钱的礼钱而一筹莫展，父亲和母亲商量以后，毅然决然地从板箱里拿出自家的积蓄，亲自骑车子送到南长益，真切地记得父亲对母亲说的那句话：“宁叫挣死牛，总不能叫打住车”！虎斌哥结婚的前夕，大伯大妈家几乎断顿，为了待客，父亲在再三筹思之后，骑自行车到侯卒老姑和表姑家，硬是拼凑了150斤麦子，交给大伯大妈，并且当场声言，这150斤麦子，你们不用管了！他自己来还；二舅家的表哥表姐们幼年丧母，父亲全力支持着母亲，看顾外爷外婆，照看两个侄子一个侄女，直至成人成家；所有亲戚，乡里邻里，只要有事，父亲都是全力以赴，出谋划策，夜里来风里去，从无慢色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村上兴起打水窖风，父亲大约参与了全村三分之二左右打窖钉窖的劳力活，又因为心灵手巧，早早学会了钉窖的手艺，就责无旁贷地成为了这个团队的核心成员，免费为村民和同事们修窖钉窖。后来，因为帮忙给水法叔家淘窖泥而摔伤了腰脊，几十年间，只要过度劳累，父亲就会腰疼，而父亲的过度劳累，又几乎是家常便饭，因此，我们兄妹，几乎是骑在父亲的腰上，伴随着“帮父亲压腰”的童年记忆而长大的。如今，父亲已经没有了腰疼和所有病痛的痛苦，却把最痛苦的思念，留给了我们！这又让我们，如何平静哪！
父亲是一个知恩报恩，小仇不记的人！在那个特殊的年代，特殊的家庭，邻里之间，被迫嫌隙，龃龃龉龉，在所难免。而文革以后，父亲告诉我们的，却只有“银苟叔曾经仗义执言”！“振虎叔曾经善意地帮过我们许多事情”！……等等等等，他与他的这些朋友们终生交好，即使与某个好友偶有龃龉，但他也总是在反思他自己的过错，从来没有对我们说过任何对方的任何不是！甚至对于曾经有意无意伤害过我们的人，父亲也总是说：某人也是身不由己！某人不过是被人利用！某人只是表面上说了几句，并无大碍！他传递给我们的，永远是正能量，也永远是真诚善良地对待世事和人心！父亲平静地走了，我们也应该平静地，与父亲告别才是！
父亲是一个心灵手巧，不惜气力的人。他曾经在文革蒙冤回乡的初期，带着世选大大和另一个谁，给生产队挖出了十几丈深的红薯窑；他少年聪颖，终生好学，凭着看书自学，与铁拴老爷，振涛叔，把生产队的果园菜园务弄得有声有色。他告诉过我们，为了给队里买种子，他曾经跟振虎叔骑车子到大荔县驮回了菜种；也曾经跟振涛叔，把饲养室的八十大车牛粪拉到菜地。三队的果园菜地，还有粉坊，天知道倾注了父亲多少的心血和汗水！而那时，正是父亲平生最愤懑最不平的岁月，后来父亲居然总结出一套“歪理”：心情不好的时节，闷着头拼命地干活，很快就能平缓自己的不良情绪。以至于父亲直到晚年，一直喜欢在三伏天的中午穿着长衫锄地，他说：“太阳越毒，干活才越得劲，锄地才越舒服！”。改革开放以后，父亲硬是利用边靠水渠的优势垒埝修坡，把南岭二亩八分承包地修成了将近四亩！还曾经带着母亲和我们兄妹，愣是用上下两级人力水桶提罐的方式，把南岭的四亩坡地浇了个透；点瓜烤烟种红薯的岁月，父亲一边教书，一边带领我们兄妹，在爷婆帮衬下，每年三四亩西瓜三四亩烤烟四五亩红薯，从来没有落于人后！打粉挂粉，隆冬季节，通宵达旦，从不嫌苦嫌累！他用这种无声的带动，传递给我们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品质，这些优秀的品质将使我们和我们的儿孙们受益无穷！
父亲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。他吹拉弹唱文艺体育无所不能，他文思敏捷择文撰对无所不通。他曾经戏言，除了不会画画不爱下棋，其他的，都不挡手！他大概为村上一半左右的上房撰过梁金，也曾经用挽联，真诚地赞颂过许多他所佩服和敬重的故人：长太叔事母至孝，退休后躬身侍母，堪为典范，父亲为此撰联：“青年从戎，中年敬业，不卑不亢人共仰；躬亲侍母，至诚待人，无怨无悔众口碑”；登科叔少年穷困，随兄侍母，大半生经营窑场，不惜气力，创家立业，持家富裕殷实，以一己之力在改革开放的初期，青砖蓝瓦，修得三房三院，事母孝顺，父亲为其撰写挽联：“幼年失怙随兄侍母苦度日；终生劳累创家立业著辉煌”；振虎叔精明勤奋，与父亲终生交好，情谊深厚，父亲有联“十四承志创家立业费辛苦；终生勤俭任劳任怨怡后昆”；俊娃叔聪敏机智，创家立业功绩极大，父亲有联“幼年丧母自立自强创家立业堪敬仰；终生从教竭忠尽智身患顽疾令人怜”。父亲的才华是多种多样的：他教书，除了英语和画画，什么课他都能教；他种地，什么活路都不挡手；他蒙冤回乡，却在生产队种菜务果打粉挂粉，在村里剧团吹拉弹唱舞文弄墨，干得不亦乐乎。如今父亲带着他的满身才华离开了我们，我的心里却一直荡漾着他的点点滴滴，难以平静！父亲曾经不止一次地教导我“每临大事有静气”！如今父亲仙逝，天崩地裂，我必须静下心来，把父亲的后事办好！
父亲走了！他应该没有多少遗憾！他一生得尽爷婆父母宠爱，得尽母亲贤惠温柔的包容支持，也得到了我们全家老小的尊敬孝顺，哥哥嫂子端屎端尿将近三年，姐姐姐夫悉心护理无微不至，就连两三岁的开开九九，都知道好吃的要先给老爷爷分享！而我，却仍然遗憾莫名哪！三十口子的大家庭，没有了父亲这个核心！叫我们今后怎么办哪？
但父亲留给了我们洋洋一百六十八言的《齐家箴言》，留下了“忠厚传家久，诗书继世长”的治家格言，留下了“立身休问吉凶但为善莫为恶凭天祸福；处世莫惊毁誉只我是无我非任人短长”的立身处世秘籍，留下了“立身不易须以好胜为本，处世维艰切记居其司职”的谆谆教诲，留下了孝老敬亲的典型示范，留下了忠诚善良的品德品性，也留下了积极进取的不竭动力，留下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财富……
敬爱的父亲，您老人家，一路走好哪！
（作者李耀东供职于中国中铁集团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