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朱子礼序智慧

分析智能时代的秩序构建

邵春堡

受邀参加“朱子学与多元文明对话大会暨第五届考亭论坛”，让我得以重温朱子思想，尝试以其礼序智慧思考数智时代的秩序难题。朱子礼序“天理节文”的要义，是将无形之理化为有形之规。运用礼序智慧审视数智时代的现实难题，核心要回答：秩序该由谁来立，边界该由谁来守。

当下，数智经济蓬勃发展，人工智能迭代正在全方位重构人类生产生活方式，人类正步入数智时代。新的时代，呼唤与之适配的新秩序。我们当融汇世界多元文明与人类数千年思想智慧，共建秩序、共守边界。

一、察势：数智社会潜伏的秩序危机

我们正在迈入的数智时代，呈现三个值得重视的现象与趋势：

一是全球治理对象变得更加复杂。传统治理重在协调人们之间、阶层之间、组织之间、国家之间的关系；人工智能介入之后，新增了人机关系，进一步放大原有治理关系的复杂程度。

二是重技轻道、重利轻义的倾向凸显。人工智能快速迭代，但技术自我强化、资本逐利冲动、单边主义倾向叠加，使得智能发展逐渐脱离人文轨道，算法偏见、深度伪造、数据泄露、黑客攻击等风险频发。工具理性、效率优先压倒价值关怀，社会信任与治理秩序持续受到冲击。技术演进速度远超人文建设与制度规制步伐，形成“技盛道衰、物在人前”的格局。文中所言“道”，是价值与根本法则，是技术不可逾越的边界。

三是美方将人工智能更名为“超级智能”引发关注。更名锚定大国竞争，同步推出的《超级智能协议》，实质上将治理权责交由头部企业；更名刻意抬高技术定位，学术意义上的 “超级智能” 是全面超越人类的远期形态，尚未实现，美方借此悄然消解“人工”一词内含的人类主导属性；更名排斥全球共治，明确反对搭建新的全球性治理约束框架。由此可见，变更的只是名称，不变的是以竞争定义技术，力图在人工智能发展上争夺主导优势。

上述现象和问题，如果用朱子礼序思想分析，会让人看得更加清晰。

二、明礼：礼序思想带来的启发

面对数智文明的转型困境，从朱熹明理开世的礼序视域看，数智秩序的困顿，本质上是“理”之不彰、“礼”之缺失。古代心性之学，何以能够启发今天、回应算法治理难题？答案蕴藏在 “礼”贯通的三重关系之中。

其一，客观与主观。礼是当然之则，为天理自然之节度、人道运行之轨辙，并非人为私意造作；虽由人践行落实，却具备超越个体意志的普遍规范效力。数智规则同样应当有所本源、有所持守，不可因逐利随意更改。

其二，内修与外守。心性为本，秩序为用，内外合一。对内，以礼正心、节制私欲，涵养敬畏本心；对外，以礼立规、调和关系、维系社会稳定。治理若仅在外层搭建规则，缺少内在价值支撑，便难以长久维系。

其三，虚体与实用。天理无形，必须依托礼之节文，也就是具体的分寸、规矩，方能落地可见、可行可守；数智之“道”同样无形，也需要确立尺度、明晰规范，才可落地遵循。数智秩序，正是这套“由理入礼、由虚入实”转化机制在当代的新形态。

秩序之根在“道”不在“器”。我们应当坚持以道驭器，用人文价值引领技术手段，形成可落地、可执行的智能规则，守住清晰的治理边界。

从礼的三重内在关系，我们可以进一步提炼出适用于数智治理的实践范式，关键在于敬、礼、义三者贯通。

三、立序：敬、礼、义三重治理范式

挖掘朱子礼序的时代价值，落实到数智治理领域，就是构建人文约束技术、道义规制智能的实践范式：

1、以“敬”立心，重塑价值敬畏。“居敬穷理”是朱子心性之学的核心，敬与理一体两面，心存敬畏，方能穷究事理；事理通透，敬畏之心才有根基。

朱子释“敬”为“主一无适”：主一，即是心持恒定准则；无适，即是不妄求外驰。心有定准，不旁骛他求。

智能领域诸多乱象，根源正在于失敬，价值准则缺位。资本逐利而忘义、技术迭代而失守、算法求效而无度。为此，需要给人工智能划定价值红线，将人文关怀、伦理准则、公共秩序嵌入研发、训练、应用全程，从源头遏制技术异化。

2、以“礼”立序，重构运行规则。礼是伦理与法律共同的源头，中华法系素有 “出礼入刑” 的传统，朱子将礼视作法度之总名。礼以制度化、常态化规范调和多元利益、化解矛盾，具备普遍约束力。当下，技术失控、气候变暖、生态危机等人类共同生存挑战日益突出，零和博弈、技术霸权的治理模式逐渐失效，以礼立序，正是重构运行秩序的可行路径。礼为法立其本，法为礼固其形：礼承载的伦理分寸，要转化为可执行、可追责、可裁判的法律规范，让数智治理兼具道德根基与制度刚性。汲取礼序智慧，构建权责清晰、平等包容、和合共生的治理新秩序，使礼的价值尺度和法的制度刚性相互支撑，在尊重技术规律的同时守住人文底线。

3、以“义”制利，校准发展航向。朱子主张“正其义不谋其利，明其道不计其功”，倡导见利思义、义然后取。这恰好回应当下AI治理的现实悖论：部分国家与企业，一边呼吁管控风险，一边出于单边利益构筑技术壁垒，治理口号和实践行动相互割裂。这就要求跳出国别私利、资本逐利的狭隘格局，立足人类共同福祉与文明永续发展，让数智技术回归公共属性，服务社会公平、民生改善和全球共治。

总之，数智秩序不是临时性、应急性的技术规制，而是具有根本性、战略性的长久秩序。以敬立心、以礼立序、以义制利，三者贯通，数智秩序才能从观念共识转化为制度安排，再沉淀为稳定常态。

数智文明的未来，恰如朱子所言：“礼之用，和为贵。”和，不否定合理竞争，而是追求竞争有度；不追求一家独赢，而指向共生共赢。以千年礼序智慧润泽数智文明，推动人机协同、文明共生、天下有序，数智技术才能真正成为人类文明进步的正向助力。

【作者邵春堡：长安街读书会成员、中国文化管理协会现代智库专家委员会研究员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