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西安碑林博物馆 汉郃阳令曹全碑
【和谐中国网】(张正斌) 一方碑石与一个人的关系,可以有很多种。金石学家面对它,考订的是文字与年代;书法家面对它,揣摩的是笔法与气韵;博物馆面对它,思量的是保管与陈列。而合阳人房振荣面对《曹全碑》,所见的却是一道跨越千年的伤口,和这伤口之上,一个故土后人不得不伸手去补的召唤。
这召唤之所以落到他身上,并非偶然。
《曹全碑》明万历初年出土于合阳莘里村,石上刻的是合阳令曹全的政迹,碑石本身也成了合阳土地上长出来的一部石质记忆。此后数百年,它移入城中,“因”字碰损;断裂为二,“商”字至“吏”字之间横斜一道细痕;1956年移藏西安碑林,再损“老”“离”二字。一道碑石,从“字画完好,一字不缺”,一步步走向残缺。它的每一次损伤,都在拓本谱系上留下刻度,供后人辨认先后。这是金石学意义上的《曹全碑》——一部以残损为语言写成的流传史。
然而,在房振荣这里,这部历史被读出了另一种意味。

非遗传承人房振荣先生
他生于1951年,合阳百良人,号“圣寿痴人”。1967年,十六岁的房振荣在合阳县文化馆第一次见到《曹全碑》拓片,“碑文字势秀美飞动、线条圆润灵动”,那种感觉被他形容为“仿佛跨越千年与他隔空对话”。一个渭北少年,在粗糙的毛边纸上,以碑帖为师,一个字反复临写百余遍,手指磨出厚茧。此后的五十余年,他“摒弃外界纷扰”,把一生收束到一块石头和一种笔法之中。
真正的问题是:他为什么最终走上了“修残补缺”这条路?
从技术上说,房振荣所做的工作,可以描述得非常具体。全碑894字,当时已有472处字迹残缺。他自20世纪90年代起,历时十余年,遍访京、陕、沪等地博物馆与民间藏家,搜罗历代善本拓片,逐字考证。修复首行缺失的“因”字时,他参照的是上海博物馆旧藏“因字未损本”——那件被公认为海内孤品的初拓本,恰好保存了移碑碰损之前“因”字的完整面貌。这意味着,金石鉴定中用来判定拓本先后的那个“标尺”,在房振荣手中被翻转了用法:鉴定家用残损来为拓本断代,修复者用早期拓本来为残碑补全。同一种知识,两种方向。他对残缺点画的处理,恪守“修旧如旧”,以曹全原笔意自然衔接,力求“补痕无痕”。
但如果仅仅把他理解为一位技艺精湛的修复者,便错过了这件事最深的一层。房振荣的修复,不止于复原。2018年,金墨汉版《汉合阳令曹全碑》面世,获国家版权认证。此后他又恭临清版,并创作“房氏现代版”,将汉、清、现代三个时间层面的《曹全碑》纳入同一个体系。汉版对应的是碑石尚未断裂、字口相对完整的早期面貌;清版所面对的,已是断后渐损的石面;现代版则是在前两者基础上的当代表达。三版并置,构筑起的实际上是一部以修复实践重演的《曹全碑》流传史。一个修复者,最终用自己手中的笔,把一方碑石从残损到更残损的单向轨迹,重新走成了一条可以回望、可以接续的路。
这就触及了房振荣与《曹全碑》之间最独特的那层联系:他是合阳人。
《曹全碑》出土于合阳,碰损于移往合阳城内的路上,断裂于它在这片土地上存身的漫长岁月中。它的每一次损伤,几乎都发生在合阳,或者与合阳的存藏条件相关。而房振荣,正是从这片土地上生长起来的人。合阳古属莘国故地,是《诗经》文化的发源之乡,“境内汉隶碑刻遗存丰厚,金石墨韵浸润乡野”。他对《曹全碑》的执念,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故土后人对乡邦文物的亏欠感与责任意识:“让先祖文化瑰宝重归完整”,被他视为“半生的追求”。姚敏杰在《房振荣先生修残补缺恭临重刻〈曹全碑〉》中说得更直接:“每以《曹全碑》之故里人而自豪,亦每以《曹全碑》之故里人而不得呈示完碑于世人而抱憾”。
于是,一个人与一方碑的关系,在这里变得无法用单纯的“研究”或“修复”来概括。碑石从合阳的土地上被取出,在合阳的岁月中残损,又在一位合阳人的手中被一笔一笔地“接”了回去。这不是比喻。他参照上博“因”字未损本来复原“因”字,而“因”字恰恰是移碑入城时在合阳碰损的;他所修复的每一处晚期残字,指向的也都是这方碑石在离开合阳之前或之后所承受的磨损。修复在此成为一种逆向的行走:沿着残损的方向往回走,走到损伤尚未发生的地方,把丢失的东西重新放回原处。
2025年,“古汉石碑修复技艺”入选陕西省第八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,房振荣作为代表性传承人,其半生的工作被纳入了一条制度性的传承脉络。但比非遗名录更耐人寻味的,是这件事本身所包含的时间结构。《曹全碑》的破损史,提供的是一把“向后的尺子”——用残损的程度来测量拓本的早晚。房振荣所做的,却是用这把尺子向另一个方向丈量:既然早期拓本保存着碑石更完整时的面貌,那么修复就不只是补几个字,而是以拓本谱系为据,把一方碑石的生命从“损伤—断代”的链条中拉出来,安放到“补全—接续”的链条上去。
一方残碑的断代刻度,到了这里,不再仅仅是鉴定家手中的工具。它成了一位故土后人回望先人、接续文脉的起点。碑石愈残,拓本愈晚;而有人偏要从最晚的残处出发,走回最初完整的地方去。这条路,房振荣走了五十余年。他补上的,是石上的字;他接住的,是一方土地与它自己久别的声音之间,那条几乎要断掉的线。

(作者张正斌,中国科学院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二级研究员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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